周末一大早,有人敲门,开门一看是小姨。
小姨气喘吁吁的,脚边放着一只编织袋。
编织袋弄进屋,小姨顾不上喝一口水,把袋里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拿。两个南瓜、一捆香芹、嫩芫荽、萝卜缨子,还有一个纸箱,纸箱里是几十个土鸡蛋。
小姨隔段时间就会来我们家一次,每次来都有个编织袋,春天的野菜,夏初的桃、李、杏,秋天收上来的新米、新果,冬天里的莲藕、荸荠等等,还有年底时杀的土猪肉。母亲说,小姨就好像是我们家的小超市,不过去超市要付钱,小姨却不要钱。很多次母亲把钱塞给小姨,小姨坚决不要。有一次母亲发了“狠”说,不要钱下次不要你进门了。当时小姨眼圈一红,竟嘤嘤哭了。
小姨当年嫁给小姨夫费了很多周折。小姨和小姨夫是同学,小姨夫那时家里条件不行,他的家在一个四面环山的偏僻山村,只有三间老房。外婆给小姨相好了人家,小姨不肯,铁了心要嫁给小姨夫。小姨从家里偷跑出去和小姨夫结了婚,结婚当天,只有母亲来参加了小姨的婚礼。
婚后头几年,是小姨一生中最灰暗的日子。小姨怀着表妹快要临产,挺着肚子来我们家,母亲给她找的产科医院,又给她垫付的医药费。母亲止不住埋怨小姨:“你看看,咱妈给你找的那家多好,你非得要自己嫁,看你这日子过的。”小姨不说话,泪流了满面。
小姨生完产回家后,极少再到我们家来。有一天母亲加班,我放学后去她单位等她一起回家。那天回来晚,楼梯间没灯,走出楼道口,隐约见门口蹲着一大一小两个人,走近了一看,大人是小姨,小的是刚两岁、小姨的女儿我表妹晴晴。见母亲回来,小姨起身,怯怯地叫了声“姐”,又拽过小表妹:“晴晴,快叫‘大姨’!”
晴晴扎个独角辫,穿着明显是件旧衣服改小的上衣,左袖口处打着块颜色不同的补丁。进了门,小姨放下个蛇皮袋,从袋里掏出一个南瓜、两把韭菜。小姨小心地看着母亲,陪着笑脸,嗫嚅着:“姐,也没啥给你拿的,这自家地里产的……”
母亲看也没看小姨的“礼物”,只鼻子里哼了声:“好稀罕。”
母亲脸虽难看,小姨还是腆着脸开了口,她找母亲借钱。晴晴的爷爷病了,住院。母亲叨叨,她爷爷病了关你啥事。说归说,母亲刀子嘴豆腐心,还是拿了钱给小姨。小姨走时,母亲又把家里的旧衣服收拾了些,装了大半蛇皮口袋。我那时候小,小姨可怜巴巴的神情,一直记在我心里,直到现在想起来,心还隐隐作痛。
那次以后好几年,我再没见过小姨。
时光荏苒,世事轮回,如今的小姨今非昔比。她那个村子2012年被评为“传统村落”,吸引了不少游客。小姨夫承包了数十亩荒山,办起了土鸡散养场,又挖了鱼塘,自然养鱼。地里种的纯天然无污染绿色蔬菜,家里开了个“农家乐”。当年被母亲瞧不起的南瓜、韭菜,现在成了“香饽饽”,来村里的游客竞相抢购。
小姨早就成了我们家的常客,我们吃的基本都是小姨送来的。起初母亲给钱,小姨不要。有一次,母亲把家里的衣服又收拾了一大包,有的衣服还九成新,要小姨带回去。小姨哈哈笑说,姐,现在新衣服都穿不过来,这衣服算了吧。母亲讪讪地,你老给我们送东西,这咋好意思。小姨说,姐,你别往心里去,当年不是你们,哪有我今天,你们的情,我都记着呢!
小姨这一说,母亲的泪哗哗的。
□韦耀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