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几日调换科室,整理办公室的抽屉,翻出多年来父亲写给我的几百封信重读,发现父亲饱含深情的文字颇有文采,发现那一封封信连缀起来,就是父亲的整个生活。
父亲高中文化,在我们那个穷乡僻壤是文化程度最高的了。父亲很注重对孩子们的培养教育,记得小时候他教我们打算盘,学一次就奖励一把花生米,我们都特别喜欢学。父亲的字也写得好,最早的记忆是他帮人免费写对联,但自从集市上有印刷精美的对联后,就很少有人找他写了。
父亲的信就是拉家常,看父亲的信和当面听父亲说话是一样的。
父亲会在信里提起家里的土炕,院子里的场棚、厕所、鸡窝、洋灰柜,都是他自己亲手砌的。院子里栽枣树,枣花开了,满院子香气。搭丝瓜架,丝瓜藤爬满架子,开满黄色的丝瓜花,细长的丝瓜垂在叶子和藤之间。这都是父亲悉心侍弄的功劳。父亲去赶集,蜜蜂也喜欢他,嗡嗡嗡地跟着他走。那次他回来,跟回来一个蜜蜂的家族。父亲在院子里盖了蜂房,蜜蜂们便听话地在那里安了家。父亲信里说,只要不伤害蜜蜂,它们是不会蜇人的。于是,蜜蜂和我们成了一家人。
自家菜地里,父亲按照不同的季节种不同的菜。韭菜、黄瓜、豆角、芸豆,凡是市面上能见到的,父亲都会种。父亲还在菜地里种两三沟西红柿。摘下微红的西红柿,母亲站在太阳下,微风里大口吃着,一口气吃四五个,父亲的描述令我开心大笑。用压水机压水,清凉凉的水顺着水沟流进菜地里,菜地里便开始茂盛起来,姹紫嫣红。父亲信里说起他的蔬菜,最得意。
父亲很会做菜,是个好厨师。父亲会在信里说村里谁家过生日、娶媳妇、嫁闺女、生孩子,他又去帮忙了。做的满桌子菜客人吃个精光,赞不绝口。
父亲信里谈的最多的还是待人接物为人处事的方方面面。我知道那是父亲在潜移默化教育我。父亲当过多年队长,好几年村会计。他说他当队长的那些年,村里年年大丰收。因为他对集体实心实意,带头实干,大伙都信任他。家里还开过烟酒糖茶小店,父亲善良,脾气好。村里的老老少少喜欢赊账,拿了东西,喊一声“记上啊”就走。小本经营,不久资金就周转不过来了。多年后,还有几户贫困家庭没有把账还上。父亲好像也不怎么计较,说,人家没有还能硬逼人家?有,人家能不还!
父亲说趁着年轻,多历练一下自己。养鸡,在村南的一块洼地里,用网子一圈,养了二三百只鸡。可惜时机不对,鸡饲料比鸡蛋还贵。虽然一筐一筐鸡蛋卖出去,就是赚不到钱。湾里栽藕、养鱼,绿树成荫。父亲的藕啊,母亲说就没见开过花。鱼也是寥寥无几,终日不见影子。但父亲还是乐此不疲。
父亲的信,就是他自己日常生活的记录。没有录像机的时代,那就是特殊的“录像机”。后来有了手机,父亲却很少用,有急事时候才给我打电话。父亲还是一直给我写信,他说习惯了,不愿意改。我却很少给父亲回信。
许多年过去了,父亲也老了,身体和精力大不如从前,话也少了。年轻的岁月风风火火地走过,如今的父亲看起来有些寂寞。想起自从上学离开家,到分配去外地工作,到结婚生子,正是因为有父亲隔三差五写来的书信的支持和陪伴,才一路走来,一路成长。
我忽然觉得应该给父亲写信了,把我每天每周的生活记录下来,告诉远方的父亲。毕竟,女儿的平安幸福是父亲寂寞晚年最好的慰藉。
□孙佃华 文/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