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伯庸的历史随笔集《历史中的大与小》,收录了他10年间的随笔,没有严谨的体系构建,没有晦涩的学术考据,只凭一份纯粹的好奇心,以微观切口解构宏大历史,在残砖断简、古文名篇与日常琐碎中,打捞起被时光淹没的细微声响,露出温热的人间底色,让我们触摸历史最鲜活的肌理。
“如果历史有锁孔,好奇心就是那把金钥匙”,书封上的这句话,是全书的灵魂注解。马伯庸的好奇从无功利之心,往往始于一次偶然的触动:途经南京时,“朱家山河”的地名触发联想,把他的好奇心点燃,循迹深挖竟揭开这条河道修建了400余年的原因:原来负责开凿这条河的明、清历代官员,要么贪赃枉法,要么尸位素餐,要么敷衍塞责,导致工程时修时停,10次无疾而终,从明中期拖拖拉拉到了晚清——所谓“或议而不行,或行而故谬”。
类似的“无用而松弛”的好奇,跳出既定框架,在看似无关的细节中串联起历史的隐秘脉络。牙疼难忍时,他梳理古人治牙史,从诗句中窥见古人的病痛与豁达。白居易诗:“头痛牙疼三日卧,妻看煎药卑来扶。”后来牙齿脱落,白居易还特意写了首《齿落辞》:“嗟嗟乎双齿,自吾有之尔……”关于“正月剃头死舅舅”的民间传统,马伯庸做了一次追根溯源。顺治四年(1647年)正月实行剃发之诏,民间以剃发之故思及旧君,故曰“思旧”。相沿既久,遂误作“死舅”。
文本细读是书中最具启发性的篇章。马伯庸以创作者的敏锐,为经典注入全新生命力。在唐宋八大家中沦为“小透明”的曾巩,被他从故纸堆中打捞出来。曾巩的文章无华丽辞藻,却以逻辑严密、条理清晰见长,《越州赵公救灾记》中,开篇半句废话也没有,直接就说“熙宁八年夏,吴越大旱”。点出了紧张局势……从救灾数据核查到赈济方案落地,事无巨细的规划堪称职场写作范本,让这位被忽略的大家,成为实用文风的典范。
小人物的命运轨迹,是马伯庸始终执着的叙事焦点。他从正史的边角料中,打捞那些寂寂无名者的故事,让宏大历史有了鲜活的注脚。万历年间的医生许仪后,被倭寇掳至日本,得知丰臣秀吉侵华阴谋时,以卑微之身周旋于日本诸侯之间,冒死传递情报,用一生坚守诠释了普通人的家国情怀。这个在正史中几无记载的名字,经马伯庸笔触重现,成为跨越百年的精神丰碑。
“唯有无用的好奇心,才能稀释人生的无聊。”此书像一间敞开的创作工作室,让读者窥见其从灵光乍现到文学转化的全过程,不提供标准答案,只分享发现的喜悦;不构建知识体系,只点燃探索的热情。它以好奇心为引,让历史走出典籍、融入烟火,告诉我们普通人亦能于细微处读懂历史,在求知中收获纯粹快乐。
原来,历史从不是束之高阁的典籍,那些穿越千年的人间烟火,才是历史真正的精华。
□汪丽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