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退休前是中学地理老师,一辈子讲气候、地形、洋流,退休后,居然还和这些东西打起了交道。
某日,暴雨毫无征兆地就砸了下来,他一边手忙脚乱收衣服,一边嘟囔要是早知道要下雨就好了。第二天,他翻出旧课本,又上网查资料,忽然一拍大腿,想起自己是个地理老师,便决定自己预测天气。
说干就干。他用废弃的塑料瓶做了个简易雨量筒,插在花盆边,拿硬纸板和吸管组装成风向标,绑在晾衣杆顶端,又从老花镜上拆下镜片,配合温度计改装成日照强度观察器。我妈笑他说这是搞科研还是玩过家家,他头也不抬地说道:“这叫民间智慧。”
老爸最得意的是那个“云图记录本”。每天清晨,他站在阳台,仰头看天,用铅笔在本子上画云的形状,旁边标注“卷云,薄如丝,明日晴”“积雨云,黑压顶,午后雷”。起初我们当笑话听,直到有天他提前两小时喊邻居收被子,果然半小时后电闪雷鸣。
渐渐地,他的“气象站”有了名气。小区业主群有人问明天适合晒被吗?底下立刻有人回说老爸的阳台说了算!连物业都来请教,说要根据他的雨量数据调整绿化浇水时间。
其实他并非真能预测风云。只是几十年教书,让他养成了观察细节的习惯,蚂蚁搬家、蜘蛛收网、晚霞颜色、风的湿度,这些课本里的知识点,如今成了他与自然对话的语言。有次我问他干这些图些什么,他指着远处一片鱼鳞云,轻声说:“人老了,不能光等日子过,得学会看天、看地、看生活怎么一点点变化。”
当然,老爸也有失手的时候。有回他信誓旦旦说明天大晴,结果全家出游被淋成落汤鸡。回家路上,他一声不吭,当晚却翻出《气象学基础》,戴着老花镜重读。第二天,他在本子上郑重写下“经验需校正,敬畏自然”。
如今,阳台一角摆满了自制仪器,虽简陋,却日日更新数据。有时清晨,我会看见他站在那儿,一手拿本,一手端茶,静静望着天空,像在聆听某种无声的节奏。
看着他站在讲台上眼里有光的样子,我忽然明白,所谓热爱,无关年龄,只关乎是否还愿意为一片云、一阵风而心动。而我爸,正用他的小阳台,预测着这个世界的呼吸。
□吴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