少年时想要迫切离开的地方,竟是长大后回不去的故乡。
有时候回望故乡,发现故乡已依稀模糊成了一个梦境。有关故乡的点点滴滴都已渐行渐远,似幻化成了文章中的一个个情节和片段,故乡的风物人情,都演变成了故事中的一句话,一些片段。那些情节,那些风景,那些人物,跳跃成了文章中的一个个标点。
无数次,我在异乡的土地上,试图去寻找有关故乡的一切。可故乡依旧对我的思念毫不知情,离开了故乡,我走过的每一条路,似充满了坎坷,布满了荆棘。即使路途上鲜花盛开,却依然不如故乡的那条泥泞小路迷人。那条小路,拓印下我童年、少年、青年无数的足印。路上尘土飞扬,偶尔会出现几块牛粪和不知什么动物的排泄物。路边长满不知名的野草、野花,小路旁就是稻田和旱地,一年四季变幻出不同的风景。路上的行人并不多,大概是源于农村地广人稀,即使偶尔有那么几个人,也是挑着扁担或赶着牛群的农人。那条小路,连接着我和外面的世界。它像一个长长的破折号,一头连着故乡,一头连着远方。故乡是起点,小路的另一头,是故乡的注解。多年过后,我无数次回望那条小路,在那条路上洒下过难舍的泪水,盛开过灿烂的笑容,也曾满怀激动和喜悦奔向故乡。每一回,当我踏上那条熟悉的小路,便能嗅到泥土的芬芳和幸福的味道。
故乡其实是一个村庄,它在地图上,只是微乎其微的一个小点,却深深地烙印在我的心田。村子的四周,环绕着一条小河。那条河,是我儿时的乐园。彼时,河水清澈明媚,微凉的河水亮得发光,银带子似的。河中生长着一些鱼虾蛇虫,甚或乌龟河蚌之类。河水供村民种田,种菜,洗碗,洗衣,甚至在我很小的时候,村子里没有自来水,没有井水,母亲便去河中挑水回家吃。那时的小河,用它澄澈的生命抚育了村子里的人们。它像一对括号,弯弯的弧线包裹着村庄,温柔地滋养着故乡的每一个人。
村子里生长的一棵棵树,柳树、杨树、苦楝树、桑树、槐树,和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树,一株株点染在村口,河岸边,小溪旁,田埂上……凡是有土的地方,都有树。故乡的树是不值钱的,也没人注意过它们。它们终年守在那渺小的,阴暗的,犄角旮旯的地方,奉献着属于自己的芬芳和绿。故乡的树,像一串串的感叹号,笔直的树干永远渴望着蓝天,扎向泥土的根须交错盘踞似一个点,落地生根。多年后,我走在异乡的城市里,仔细地观察过我看见的每一棵树,似都缺少了乡下树木的野性和天然的生机。那种不被修饰的不经驯化的野性的自然美,是每一棵植物宝贵的品质。
最热闹的,当属树上的鸟儿。鸟绝对是故乡最显眼最优美的风景。清晨,一滴滴清丽的鸟鸣声,从蔚蓝的天幕滑落下来,落在屋顶上,落在树叶上,落在田埂上,落进小河里,落进每一个乡亲的心中,氤氲成一片温婉清新的涟漪。它们欢快的身姿从一棵树滑翔到另一棵树,小巧的身子像一个个的逗号,即使大如山雀、喜鹊这样的鸟儿,和广大的天地相比,亦如小小一粒。一个个的逗号,将故乡优美的情节隔开。朝升暮落,鸟儿归巢,夜晚的故乡,寂静而安然。
故乡的月亮,最是明亮。莹润皎洁,硕大无朋,照亮着每一位晚归的人。记得儿时的夏夜,母亲在田地里干活,总是趁着月色回家。悠悠的月光照亮了通往家门口的那条小路,母亲孤独地走在月光中,肩背上扛着锄头,疲惫的脸却因月光而温柔。多少次,我和弟弟站在家门口,朝着铺满月光的小路上张望,又饿又困。终于,在一汪清凉的月色里,我们看见了母亲熟悉的身影。母亲笑了,天上的月亮似乎也笑了。那时,我见月亮如一个大圆盘,如今觉得它更像一个圆圆的句号。句号里写满了眷念和深情。成年后,我在他乡见过无数次的月升月落,却始终觉得故乡的月亮最美,最圆。
故乡的一切,显得那么亲切而优美。母亲的咳嗽声,村头的狗吠声,像一个个顿号。村民的大笑声,打鸣的鸡叫声,催儿回家吃饭的呼唤声,像一串省略号。人生之路崎岖漫长,从当初懵懂离开故乡的那一刹那,我便开始了永远的思念。回望来处时,心中充满了感激,却从不知,再归来,竟用了半生。
故乡的每一寸土地上,都流淌着我清澈的眷恋。每一个标点,都闪烁着奇异的光彩。
□沈燕